张爱玲小说里那些不容易受伤的女人 凤凰副刊
发布时间:2020-05-23 05:05

  从前读《半生缘》,看到曼桢委身下嫁祝鸿才一节,总是又急又气:这么糊涂,这么没出息,简直作贱自己。年轻人没有见过世面,当然不了解婚姻生活的真义——在这方面,很多人活到老还是烂漫天真的“年轻人”罢?不是没有机会知道真相,而是不愿意看见真相。

  张爱玲的通透,单单就她数不尽的男女关系描写,也就够人赞叹的。先几年好莱坞有一部《与敌同眠》,借过来倒可以作为她一系列小说的总题——不一定都像《金锁记》和《怨女》那样极端,反而一种度日如年的苍白更教人胆战心惊。譬如白流苏和范柳原在《倾城之恋》,不是不浪漫的,山穷水尽的女主角终于驯服了众人虎视眈眈的花花公子,无论如何都算吐气扬眉了。然而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?“柳原现在从来不跟她闹着玩了,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。那是值得庆幸的好现象,表示他完全把她当作自家人看待——名正言顺的妻,然而流苏还是有点怅惘。”

  那是新婚,再过两年,恐怕连怅惘也不会有,安安心心过着太太的生活——《太太万岁》里陈思珍那样的太太。不论当初如何惊天动地,如何倾国倾城,婚姻生活的模式只得一个:当一个成功的太太,首先要懂得保护自己。千变万化的男人总有防不胜防的招数,谁也不能把《婚姻宝鉴》当天书一样背诵,应变是明哲保身的秘诀——女人通常都动用齐天下的心力和计谋去治家。

  她可以像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的娇蕊,容光焕发与身边就手的男人调调情。“驻颜有术的女人总是(一)身体相当好,(二)生活安定,(三)心里不安定。因为不是死心塌地,所以时时注意到自己的体格容貌,知道当心。”(《我看苏青》)然而思珍的心居既不是公寓也不是旅店——传统观念把长期贴出“招租”告示的女人称为淫妇——她是一个好太太的典范,所谓的贤内助。自身的喜怒哀乐密封在玻璃瓶子里,看是看得见,但没有颠倒秩序的危险。老太太和女佣间的纠纷有赖她暗里调停,小姑的恋爱由她当自告奋勇的跑腿,丈夫的事业也靠她的安排才得以顺利发展。这些都是她分内的事,一头家的窗明几净,原就是主妇的工作。

  可是丈夫在外头有了小公馆,事情闹大了,仍然推举她出任和事佬的职位,却有点说不过去。按照规矩,她是名正言顺的受害人,被第三者破坏了家庭的平衡,哭哭啼啼坐下来倾诉,再嫌她烦还是得装个热心和同情的表情聆听。她的深明大义,于是接近伟大——“女人纵有千般不是,女人的精神里面却有一点‘地母’的根芽。可爱的女人实在是真可爱。”(《谈女人》)

  说到底,“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,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。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,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,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。”(《倾城之恋》)就因为最终目标是做一对平凡的夫妻,她连女人最基本的善妒本色也放在储物室,“她只要他——落到她分内的任何一部分的他。除此之外她完全不感兴趣。”(《借银灯》)他结识交际花,她早知道了,他原来准备送给她一只别针,结果她只得到装别针的盒子,闪闪生辉的饰物戴在新宠襟上。然而每天晚上他都尽了一个丈夫的本分,回到太太身边,接受太太奉送的呵护。“男人彻底地懂得了一个女人之后,是不会爱她的。”(《封锁》)然而不要紧,她要的根本不是他的爱,她要的是他无条件付出的,一个家的名分。

  所谓相敬如宾,许多时候不外是两个心甘情愿的演员天衣无缝的一台戏。在丈夫口袋里翻出一条印着情妇唇印的手帕,她也会得悲从中来,趁势用那香艳的手帕擤鼻涕——一种顺手的心理报复。要是看戏的一群不拆穿,戏就若无其事演下去。或者她也会“突然感到一阵厌恶,也不知道对她丈夫的厌恶,还是对于在旁看他们做夫妻的人们的厌恶。”(《鸿鸾禧》)自以为菩萨心肠的旁观者,往往被当事人恨之入骨。思珍在一家人面前出尽法宝隐瞒丈夫拈花惹草的事实,再辛苦也是应该,以维系和平作大前提,理直气壮。

  要是可以选择,她大概宁愿这样过一辈子——夫妻间的鸿沟越来越阔,直到有一天她“只知道丈夫说了笑话,而没听清楚,因此笑得最响。”(《鸿鸾禧》)底下的悲哀尘封到一个程度可以当它不存在,一片喜洋洋,也就是修成正果的皆大欢喜了。像《太太万岁》的老太太,便是苦尽甘来的好例子,戴着老花眼镜看报纸的戏院广告,殷勤的媳妇说道:“妈不必找了,袁雪芬演《祥林嫂》,是出苦戏。”老太太不禁喜盈于色:“苦戏?我就爱看苦戏,越苦越好!”自己的辛酸不去计较,坐在戏院为别人的凄凉赔眼泪。

  《太太万岁》里的女人都随身携带最方便的武器——手帕。穿短袖衣服,塞在袖口腋下,平时是一样点缀,增加衣袂飘风的印象,必要时一抽,就是手上应万变的盾,既挡风也挡雨。在适当的时候不听话的眼泪流不下来,手帕成为哭泣的宣言,用它掩住了脸,双肩上上落落的颤动代替了货真价实的眼泪鼻涕。既然肩负着“弱者”的美名,当然要好好享用美名带来的实惠。女人不容易受伤,除了因为真哭有莫大的调剂作用,有益身心,也因为假哭在各种场合把大事化小、小事化无——男性在这方面太吃亏,真是欲哭无泪。

  流的不管是真眼泪还是假眼泪,戏还得演下去。丈夫与交际花姘居的丑闻过了明路,思珍不得不想法子为自己找下台的梯级,不责骂他,反而代他求情:“他是个老实人,牛脾气,骂他他受不了的。”告密者如果还不觉悟,那实在太笨了。“所有的女人都是同行”(《我看苏青》),她未尝不把狐狸精恨得牙痒痒,然而三口六面说破了,她反而不得不暂时饰演守护天使——他是她管辖下的子民,他坏是因为她纵容他,一个高贵的选择,与人无尤。

  “蛮荒世界里得势的女人,其实并不是一般人幻想中的野玫瑰,燥烈的大黑眼睛,比男人还刚强,手里一根马鞭子,动不动抽人一下,那不过是城里人需要新刺激,编造出来的。将来的荒原下,断瓦颓垣里,只有蹦蹦戏花旦这样的女人,她能够夷然地活下去,在任何时代,任何社会里,到处是她的家。”(《传奇再版自序》)而太太这个备受传统捍卫的职位,是最安全、最舒适的金饭碗,只要自己抓得紧,永远不会打破。“以美好的身体取悦于人,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职业,也是极普遍的妇女职业,为了谋生而结婚的女人全可以归在这一项下。这也无庸讳言——有美的身体,以身体悦人;有美的思想,以思想悦人,其实也没有多大分别。”(《谈女人》)女权运动员对这种热辣辣的坦白,向来是不满意的,可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也只好承认的确是这么回事罢?

  “浩浩荡荡的国土,而没有山水欢呼拍手的气象,千年万代的静止,想起来是有点可怕的。中国女人的腰与屁股所以生得特别低,背影望过去,站着也像坐着。”(《谈跳舞》)对是对,或者还有另外的理由:亭亭站着,最多做到屹立不倒,然而站着也像坐着,就更加稳如磐石了。我们不必为女人担心,她们有的是办法,《太太万岁》结局的讯息再清楚不过:比白鸽更适合当和平使者的太太得到回心转意的丈夫,继续经营她美满的家庭;崇尚自由恋爱的小姑与心上人远走高飞——从一个家走进另一个家里去;长袖善舞的交际花有了新目标,喜孜孜又再施展灌迷汤的绝技。没有什么比求仁得仁更大快人心罢?“到处都是传奇,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。”(《倾城之恋》)